• 第7版:江花
长江日报
返回目录

树人树事

树人树事

    李御

    单位两栋宿舍楼之间,有一大片空地,于是想到了要栽些树,既可遮阳挡风,亦可美化环境。树种选的是改良后的杨树,秋冬飞絮少,落叶也不算太多。树苗栽上后,给每棵树挂上了一块牌子,上有编号与领养人姓名。起初同事们都很好奇,赶紧在树丛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棵树。费了好大劲,我也找到归我领养的那棵树。

    怎么描述当时的心情呢,真可谓欣喜之余口难开。不知何故,我摊上的是一棵又小又丑中间还有一曲拐的树苗。不知是现在流行的随机抽取,也不知是主事者认定我来自山区,对树情有独钟,认定我能让它成材。无论出于何种原由,我都认了。

    那时儿子还小,放学之后,父子俩将树看过之后,我说,无论咋样,先给树取个名吧。儿子说,就叫丑树吧。我说,不能这样叫,植物与动物一样,都是有灵性的。无论它来自何方,原籍属贫瘠还是富有,经历了何种磨砺,归于我们名下了,就像流浪儿回到了家的怀抱,我们就应该珍视与珍爱。不能刚入怀抱,就冠之以“丑”。丑是丑点,小是小点,说不定精心栽培,以后也会与同来的“兄弟姊妹”一样,成为参天大树。儿子问,那叫什么呢?我说就叫“树神”吧。儿子说,这名太大了。我说不大,这是一份向往与希翼。我们自家养的树,我们自己都不往高处看它,那它还怎么活呀!父子俩开怀大笑,我家领养的又小又丑又有曲拐的小树,有了大名“树神”。

    接下来的事琐屑而充满快乐。给树浇水,给树培土,给树除草,给树施肥,与树说话。但绝对不是别人想象的,要它快快长,赶上或超过其他的伙伴,而是要它往直里长,把曲拐慢慢拉直了。绳索的牵引,阳光雨露的惠顾,“树神”还真的慢慢长直了,身躯挺直而舒展。

    无论春夏秋冬,站在树旁,那种被另一种生命与神奇感染的激动与领悟就会弥漫全身。有时我外出公干,儿子会一如既往地给“树神”浇水、锄草、施肥、剪枝。当初可能会被人舍弃的丑树,成了我们家时常谈及的一份欣喜与牵挂。

    那还是树苗尚小的时候,一天我回家太晚,但不管多晚,我都会到“树神”旁边稍作停留。只见一小孩躬腰曲腿,在使劲拔扯树苗,近前细看,是对面宿舍楼同事的儿子天池,天池是一虎头虎脑的少年,人称“小豹子”,在单位大厅,有大人开玩笑拉他的裤子,他会拼命打斗,一般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我知道,他使劲拔树,并无恶意,属顽童的一时意气,旁边大的他拔不动,只好选了我家的小树。作为成人,我当时有两种选择:一是呵斥,一是引导,我肯定会选择后者。我说,天池,我知道你想让小树快快长,一下子把它拔高,但你们语文课上有一成语,叫拔苗助长,也许你还没学到这一课。但没关系,树是不能拔起来的,只有不断地浇水施肥,树才会长得快。从此以后,我多次见到天池“吭哧吭哧”提着小塑料桶给小树浇水,有谁在树上攀枝摘叶他会与人理论,俨然成了我家“树神”的守护者。

    这些事,在我的记忆屏幕上,犹如昨天,时时闪现。

    丑树需要善待,而同小树一样幼小的心灵,也需要大人在一些细小的事情上给予导引。处之不当,会适得其反。

    天池大学毕业后,从军去了南疆。他让父亲去军营探亲时从江城武汉带去了几棵小杨树苗,与战友们一起栽在了营区房。一身戎装的战士们与天池在渐渐长大的树苗旁,唱起了那首家喻户晓的《小白杨》,他父亲在朋友圈所发的视频,引来诸多感慨与赞叹。

    如今,我家的“树神”已长到与我居住的四楼一般高了,夏日送我阵阵清凉,冬日为我遮风挡雨,再过几年,我对“树神”只能仰而视之了。儿子就曾在朋友圈多次晒过我家“树神”和与之相伴而生的一片绿茵。

    楼房依旧,格局未变。站在四楼阳台,满眼郁郁葱葱,而伴随着小树林一起成长的两栋楼的孩子们,大都长大成人,远走高飞,他们遍布四海,有的在各地求学,有的去了国外,有的找到了称心如意的工作。他们正与这片树林一道茁壮成长。我不由想起了唐代温庭筠的诗句:江头学种相思子,树成寄与望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