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版:深度
长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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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湖放蛙

莲花湖放蛙

    罗时汉

    我最近的散步,多在莲花湖了。

    原因主要是那半湖荷叶,金秋风韵,令人流连。

    莲花湖改造为公园,整整一个甲子。我们同学少年相约来玩,还是半个世纪前。转眼新世纪栖居湖边,已知天命,迄二十年矣。

    湖以花名,定是要有莲花的。多年来,有关方面为净化莲花湖水作了很多努力,种植水生植物就是一种措施。两三年来,莲花湖呈现睡莲成岛荷叶成洲的景象,顿时变得美丽起来。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莲荷大概是人们最熟知的水生植物,它分多个种类,有的是可供人们美食的莲藕、莲蓬、藕带,故最受亲近。也有做包装的,在塑料薄膜兴起之前,荷叶可包盐、包糖,小时候那荷叶包包子的香气至今还有嗅觉记忆。当然,它更多地是供人观赏,这种观赏带来精神的升华,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就是对它经典的赞美,认为它是花之君子。

    我观荷莲,不仅中通外直其茎,香远益清其气,更有田田优美其叶。你看它一旦小荷初露尖尖角就一味地长大,尽可能伸展,由茎全方位托举;而这叶每一片都互不相同,自己跟自己亦不同,初时带卷,接着舒展,带凹,像托盘似的,是王冕描绘的任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的那样子;秋后它就平张,松弛,颜色枯黄,以致低下头,剩茎梗显其错落之美,像黑白木刻画。

    莲荷就是这样,一年只长一片叶、只开一朵花。就像有些人,一生就做好一件事,做到极致,足矣。

    有了荷莲,莲花湖就热闹了。各种飞鸟和水禽纷至沓来。有水凫、野鸭、灰鹭、红嘴鸡。你在岸边走的时候,冷不防一阵水声,以为是鱼,其实是一只水禽从荷莲间斜刺飞起,或踩着荷叶疾行。娉婷荷上的,不仅有椋鸟、画眉,还有蜻蜓、蝴蝶。至于莲花,总少不了蜂来追求,嘤嘤嗡嗡。可爱的荷莲其实开创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花鸟虫鱼,各竞自由。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站在湖边,有时能发愣半晌,看荷莲无穷的妙处,情思如叶裙起舞、荷风飞扬,沉湎清香中作深呼吸。浮想着过往那柳间蝉声、荷下蛙鸣、有声有色的田园风光。

    只是,在莲花湖边观察良久,总没有发现青蛙,不知它们匿迹于何时。每每在菜市场看到卖青蛙的,就很愤恨,“春捕一只蛙,秋少一担谷”。农业文明被扔到哪里去了?便想过买青蛙放生。莲花湖不正缺它们吗?

    前几天,我把一个贩子网里的青蛙都买了下来,大约30多只。生怕它们被闷死,赶紧乘公交拎到莲花湖。

    将青蛙们放至湖边,我看见它们一只只勇敢地跳下去,蹬起外绿内白的肥腿,消失在莲荷丛中。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蛙本寻常之物,没想到现在竟濒临灭绝。多么希望,重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莲花湖,能传出天籁般的蛙鸣,还能在春水中看到小蝌蚪们游来游去。

    以后的散步,我又多了一份心事,看看我的青蛙们在哪里出现。倘若有一只蛙趴在荷叶上望着我,那才叫有趣呢。

    今天早晨,我又习惯性地走向莲花湖。

    天哪,我听到了,竟听到蛙鸣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近地响在耳鼓。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问湖边倚坐的女孩,你听到青蛙叫了吗?

    听到了呀。她笑得像一朵莲花。

    我觉得一切都变得可爱了。这蛙鸣,居然不是夜晚而是早上,也不是等到春天,有点迫不及待。是的,经过几天的适应,它们要开始新生活了,要向莲花湖宣告生命的存在了。30多只青蛙,像30多粒种子生根发芽,清水出芙蓉,要营造一个蛙鸣十里丽人天的境界。

    一不小心,或者说一旦真善美存乎于心,你就可能创造一段历史——莲花湖蛙鸣自我始。

    我告诉女孩我的放生,并请她拍照,定格这秋天的早晨。拍完照片女孩问,您看可以吗?我说,可以,谢谢你。

    她说,应该谢谢您!

    啊,我听到了最好的赞美,像大地对朝阳的颂歌,像莲荷对湖水的点赞。

    再谛听,那蛙声是确切的,此起彼伏。沿湖寻找,不知它们在哪,从哪片莲荷下发出求偶似的叫声。但我听得真切,那是从少年时悉听的古琴台边春风中传来,是从故乡江汉平原夏雨里传来。这声声蛙鸣,不是喧哗而是澄清,让我静静地回到往昔,唤起那份乡愁——人生最珍贵的情感。

    “青草池塘处处蛙”,“数行衰柳宿啼鸦”。大自然万物生长,品类丰富如满天星斗。蛙鸣、鸟啼,还有蝉声、蛐蛐叫,都曾经是我们的音乐世界,像萤火虫光闪现在记忆的时空。城市高度发展,日益更新;我们历经沧桑,行将老去。无论从宜居环境还是从精神领地,人们内心都钟情于自然生态的美好。既有高楼大厦、立交纵横,更有森林葳蕤、小桥流水,这才是我们期盼的花园般城市。

    莲花湖的蛙鸣,清雅悦耳,扣人心弦。如果你听到了,那就是我的呼唤。也许,还是青蛙们对我的私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