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版:大成武昌
长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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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遥远的钟声

那遥远的钟声

    茅草

    1991年的秋天,我从湖北省邮电学校调到武汉市电信局工作。前者在杨家湾,后者在水果湖,两年前我就读于武汉大学也在东湖岸边,都在武昌。汉口除了偶尔过去转一转立马就回来,其余都是隔江遐想。到新单位上了半天班,下午领导通知我,过汉口去。单位的单身宿舍在汉口,这令我有点小激动:毕竟汉口才是武汉的魂,那里的老街、那里的城区,尤其是西洋建筑,一直令我好奇,而这一回,我将要住到那里去。

    睡至半夜,我被一阵钟声惊醒。哪来的钟声?绝对不是家用小闹钟,也不是附近哪个单位用的挂钟,这钟声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响彻在天宇中,不是敲响的,也不是撞响的:类似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敲响的钟,或哪个古刹山庙里和尚撞响的钟,而像是从某种金属铁片上生发出来的神奇的声音,然后在空气中有条不紊地、一波波、一轮轮、一阵阵地扩散,致使我的耳朵的辨识度极高,能细微地感受到每一波、每一轮、每一阵扩散的路径或痕迹。本来,我正在做一个美梦,梦到了往昔的情人,正在跟她缠绵悱恻也未可知,而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坐起在窄窄的铺上,听那钟声一下一下地响完……响完了,我继续坐着,似乎没有听够,希望再响一遍……

    当——当——当——真的又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来了。我的脑子有如星空,回荡着这唯一的钟声。那是山村的星夜,与武汉的夜相比,没有汽车轮子的滚动声,只有虫鸣。我家的火膛旁坐满了人,除了我和我家里人,还有左邻右舍来串门的,主角是从武汉市来的知识青年王月明,他正在用武汉话夹杂着我们地方方言的特殊语调跟我们讲武汉关的钟声。当——当——当——他用他的嘴模拟着,灵巧的舌头弹到门牙处,发出清晰而有力的舌尖音,算是那个特殊的时代从一个人嘴里散发出来的钟声。王月明初中毕业,词汇量十分有限,无论数量还是色彩,都达不到长江实际上的壮阔、武汉关实际上的雄伟和钟声的境界,但我依然从他的目光中、语调里感受到他的心、他的怀念、他的情感,就跟实际的钟楼一样矗立在云天里,就跟实际的钟声一样婉转和壮丽。

    从那个时候起,我心里的小山包、水塘、田畈、菜园、屋舍就腾出位置,换成了一座钟楼;我耳朵里的狗吠、猪叫、鸡鸣渐渐地消失,换成了当——当——当——的钟声。

    王月明离开村子的时候是1974年,我送王月明到村头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希望他留下,跟我讲更多的武汉的故事;一方面希望他早点离开,早日回到属于他的武汉关的钟声里,与家人团聚。但不管怎样,他把武汉关的钟声为我留下了。我没有去过武汉,不知它在何方位,也没有见过长江,不知它怎么绕过那座钟楼,更不知道那座钟楼是什么样子,但我相信那钟声一直是在鸣响,跟王月明嘴里的钟声一样,一直在向我呼唤。

    1977年10月,一个时代的钟声敲响——高考制度恢复了。这个声音立马融入到我的耳朵里,与王月明的钟声水乳交融,焕发出更大的能量:我要报考,我要到武汉去读书,我要去见王月明,和他一起漫步江岸,同听江涛和钟声的合唱。就这样,我真的考取了武汉大学。尽管我初来武汉时,与王月明一起渡江,一起遥望,一起聆听,除了单纯的兴奋和激动,却怎么也达不到我今日凌晨收获的效果。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刚亮,我就起床去敲同事的门求证:我们这儿离钟楼远吗?我刚才听到的是武汉关的钟声吗?同事揉着惺忪的睡眼,说,么稀奇?我天天听。我二话不说,就往楼顶上跑。刚刚跑到楼顶,我就看到了:那座钟楼,它的顶,王月明说是哥特式建筑风格,其实我老家的宝塔也是这样的建筑风格,钟就安装在那个尖顶身上,隐隐约约我可以看见白色的底面和黑色时针、分针、秒针。看来,我真的是住到了钟楼下面了。紧接着,音乐响起:跟蓝色的天空一样澄明,跟云丝一样悠悠,跟彩霞一样湿润而又绚烂多姿。这就是著名的《威斯敏斯特》乐曲,分四个小节,大钟每走一刻,分奏一个小节,到整点,奏响整个乐曲。我一声一声地数着,敲了六下,也就是早上六点钟。我所在的宿舍楼在长江的西北方,与长江相距不到两公里,钟楼就在我的东南方,仿佛伸手可及。

    同事告诉我,有兴趣吗?钟楼里有展览,你去看一看都晓得了。恰好是休息日,我兴致勃勃地出发了。途经中山大道,两边都是一座接一座的西式建筑,已分不清哪国的租界,所有的建筑都大同小异。我是学文学的,擅长想象,对一些历史细节不善深究。很快我就走上了江汉路,15分钟不到,走到路口,即长江边,就是著名的钟楼。刚走到楼下,乐曲响起,我情不自禁地止步,情不自禁地又想起王月明,他的两片嘴,此刻是否就是钟楼上空鸣奏的意象?还有必要邀王月明一起来吗?我已经成为这里的主人;还有必要搞清英国设计师、建筑师吗?这些历史的元素,语言的符号,于我都不及我亲自前来目遇到钟楼、耳听到钟声这么真实、这么现实;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不是幻想在火膛旁边的王月明嘴里的当——当——当声,而是住进了真实的武汉关的钟声所覆盖的区域里。